外省人眼中的江西人

阅 清 人 笔 记 ， 对 江 西 人 多 尖 刻 语 ， 如 称 江 西 人 是 「 开 当 铺 的 」 、 「 磨 剪 刀 的 」 或 「 弹 棉 花 的 」 。 民 国 小 说 家 ， 好 像 老 舍 或 者 沉 从 文 吧 ， 也 曾 在 文 章 中 讥 誚 过 江 西 人 ， 称 别 省 人 為 老 乡 ， 独 称 江 西 人 為 「 老 表 」 ， 讥 讽 中 也 有 些 亲 暱 ， 大 约 江 西 人 都 是 小 人 物 ， 所 操 虽 不 是 「 贱 业 」 ， 但 绝 对 不 足 抬 举 ， 因 此 大 家 都 对 之 十 分 轻 慢 。
　 前 年 春 假 ， 与 友 朋 学 生 游 南 昌 ， 与 江 西 大 学 文 学 院 师 生 座 谈 ， 餘 暇 则 走 访 庐 山 ， 过 白 鹿 洞 ， 又 赴 景 德 镇 转 婺 源 ， 随 后 经 鹰 潭 走 山 路 赴 福 建 武 夷 山 ， 途 中 遍 访 名 胜 ， 多 与 朱 子 有 关 。 朱 子 是 婺 源 人 ， 婺 源 这 个 地 方 古 属 徽 州 ， 应 是 安 徽 省 的 一 部 分 ， 但 紧 邻 江 西 浮 梁 ， 地 甚 平 坦 ， 与 徽 州 山 岳 纵 横 的 地 势 有 所 不 同 ， 是 故 亦 有 时 代 将 其 併 入 江 西 省 辖 管 ， 民 国 以 后 以 至 大 陆 目 前 ， 均 将 该 地 归 為 江 西 。 我 先 不 知 此 掌 故 ， 在 初 登 「 滕 王 阁 」 时 ， 壁 上 丹 青 彩 绘 江 西 先 贤 ， 见 朱 子 赫 然 在 其 上 ， 以 為 误 植 ， 后 经 人 指 点 才 恍 悟 ， 始 知 研 究 地 理 沿 革 ， 甚 為 重 要 ， 不 可 轻 忽 也 。
　 所 谓 「 豫 章 故 郡 ， 洪 都 新 府 ， 星 分 軫 翼 ， 地 接 衡 庐 」 ， 江 西 这 块 地 ， 在 中 国 歷 史 上 是 极 為 重 要 的 。 宋 代 之 后 ， 政 坛 人 物 、 文 学 之 士 ， 多 出 自 江 西 ， 欧 阳 修 、 王 安 石 、 曾 巩 、 姜 夔 、 文 天 祥 ， 以 至 汤 显 祖 都 是 江 西 人 。 除 此 之 外 ， 江 西 是 中 国 哲 学 发 展 歷 史 上 不 可 或 缺 的 重 要 地 点 ， 朱 子 知 南 康 ， 讲 学 白 鹿 洞 ， 与 陆 象 山 （ 九 渊 ， 江 西 金 溪 人 ） 在 鹅 湖 论 学 ， 南 康 、 白 鹿 洞 、 鹅 湖 均 在 江 西 。 不 仅 如 此 ， 明 代 哲 学 以 阳 明 学 独 盛 ， 阳 明 虽 係 浙 人 ， 平 生 事 功 以 平 江 西 宸 濠 之 乱 為 第 一 ， 前 后 在 赣 讲 学 多 年 ， 弟 子 谨 守 师 训 ， 不 逾 距 矱 ， 后 学 称 之 「 江 右 王 门 」 ， 刘 蕺 山 极 力 推 重 ， 曾 说 ： 「 阳 明 一 生 精 神 ， 俱 在 江 右 。 」 足 证 江 西 学 者 之 严 谨 篤 实 。
　 江 西 於 学 术 文 化 有 此 贡 献 ， 南 昌 為 辐 輳 之 地 ， 自 古 就 是 名 城 ， 理 应 自 豪 。 但 那 次 我 在 南 昌 所 见 ， 却 有 些 失 望 。 滕 王 阁 新 修 ， 完 全 是 钢 筋 水 泥 弄 出 来 的 ， 阁 楼 飞 簷 过 高 ， 远 望 如 邪 教 总 坛 ， 毫 无 建 筑 之 美 ， 想 唐 代 王 勃 作 赋 之 处 ， 绝 非 如 此 景 象 。 南 昌 市 容 傖 俗 ， 大 楼 林 立 ， 但 毫 无 整 体 规 画 ， 市 中 大 街 名 「 八 一 路 」 ， 广 场 名 「 八 一 广 场 」 ， 红 幡 处 处 ， 一 片 腥 风 ， 盖 纪 念 民 国 十 六 年 国 民 党 清 党 ， 共 军 「 南 昌 起 义 」 的 日 子 ， 此 后 「 八 一 」 成 了 中 共 的 「 建 军 节 」 。 文 化 城 成 了 一 个 只 纪 念 红 军 的 红 军 城 ， 令 人 不 敢 恭 维 。
　 不 过 一 离 开 城 市 ， 江 西 就 成 了 富 裕 又 优 美 的 土 地 。 我 印 象 最 深 的 是 水 流 清 洁 ， 不 论 在 南 昌 滕 王 阁 边 的 赣 江 ， 以 及 到 庐 山 、 婺 源 乃 至 鹰 潭 路 上 所 见 河 川 ， 都 清 沦 无 比 ， 似 乎 一 点 都 没 有 污 染 。 这 可 能 要 拜 江 西 仍 是 一 个 农 业 省 份 ， 缺 少 大 型 工 厂 之 所 赐 。
　 江 西 沿 江 相 当 富 足 ， 但 听 说 大 部 分 山 区 依 然 十 分 贫 穷 。 江 西 人 自 古 篤 实 勤 劳 ， 虽 代 出 贤 士 ， 然 罕 闻 江 西 人 高 视 阔 步 、 糜 烂 浪 费 者 。 一 地 有 一 地 之 风 气 ， 江 右 诸 儒 ， 规 行 矩 步 ， 实 因 「 地 气 」 之 所 感 ， 自 然 如 此 矣 。 近 读 明 初 学 者 陆 容 所 撰 《 菽 园 杂 记 》 ， 其 中 有 段 记 录 江 西 人 生 活 勤 俭 文 字 ， 文 甚 有 趣 。 文 曰 ：
　 江 西 民 俗 勤 俭 ， 每 事 皆 有 节 制 之 法 ， 然 亦 各 有 一 名 。 如 喫 饭 先 一 碗 不 许 吃 菜 ， 第 二 碗 才 以 菜 佐 之 ， 名 曰 「 斋 打 底 」 。 饌 品 好 买 猪 杂 臟 ， 名 曰 「 狗 静 坐 」 ， 以 其 无 骨 可 遗 也 。 劝 酒 果 品 ， 以 木 雕 刻 彩 色 饰 之 ， 中 惟 时 果 一 品 可 食 ， 名 曰 「 子 孙 果 盒 」 。 献 神 牲 品 ， 赁 於 食 店 ， 献 毕 还 之 ， 曰 「 人 没 分 」 。 节 俭 至 此 ， 可 谓 极 矣 。 学 生 读 书 ， 人 各 独 坐 一 木 榻 ， 不 许 设 长 凳 ， 恐 其 睡 也 ， 名 曰 「 没 得 睡 」 ， 此 法 可 取 。
　 文 中 描 写 江 西 人 虽 贫 穷 ， 却 能 以 勤 俭 应 之 ， 而 勤 俭 之 间 ， 又 杂 以 幽 默 ， 常 作 自 我 调 侃 ， 明 明 菜 少 只 能 多 食 白 饭 ， 却 说 是 「 斋 打 底 」 ， 明 明 无 骨 给 狗 啃 ， 却 说 是 「 狗 静 坐 」 ， 我 突 然 想 起 朱 子 训 练 学 生 ， 教 人 半 日 静 坐 、 半 日 读 书 ， 江 西 人 开 玩 笑 ， 也 不 失 理 学 家 的 味 道 。 这 种 调 侃 自 己 的 态 度 ， 使 得 江 西 人 穷 而 不 困 ， 这 是 一 种 智 慧 ， 就 凭 这 种 智 慧 ， 江 西 人 在 遭 遇 潦 倒 愁 苦 打 击 时 ， 仍 能 保 持 悠 游 的 心 境 。 江 西 诗 人 陶 渊 明 诗 中 说 ： 「 采 菊 东 篱 下 ， 悠 然 见 南 山 。 」 悠 然 不 容 易 做 到 ， 因 為 那 是 一 种 艺 术 化 的 生 活 态 度